6月上中旬,北方出现大范围极端高温天气,河北、河南、山东等地高温持续时间长、日最高气温具有极端性。与此相应,南方多地暴雨不断。6月17日至30日,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持续强降雨天气,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浙江西部、湖北东部、江西北部、湖南东北部以及广西北部、贵州中部等地累计降雨量达300~500毫米,其中安徽南部局地达800~1000毫米。安徽、湖北、湖南、江西、贵州等地发生暴雨洪涝灾害。

随着全球变暖加剧,气候的波动似乎更加剧烈,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发生的强度和频次正在刷新原有的认知。极端天气气候将驶向何方?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本报联合新华网记者就此采访了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

极端高温暴雨事件频繁来袭

记者:北半球入夏以来,“超级热”席卷全球,我国北方多地也出现持续高温,而且热得早、来得猛,究其原因和气候变化有关系吗?今年我国是否会出现最热夏天?

巢清尘:全球气候变暖及厄尔尼诺事件是极端高温的大气候背景。在全球变暖气候背景下,平均温度升高、高温天气的发生趋于频繁。20世纪中期以来,我国气候变暖的幅度明显高于同期全球平均水平,极端高温事件增多增强或已成为“新常态”。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加剧,近年我国高温天气呈现出首发日期提前、发生频次增加、累计日数增多、影响范围变广、综合强度增强的特点。全国区域高温天气过程首次发生日期以每10年2.5天的速率提前。

阶段性大气环流异常是区域高温天气形成的直接原因。初夏北方高温主要受到西风带暖高压的影响,在暖高压控制的地区,盛行下沉气流,天空晴朗少云,不易成云致雨,太阳辐射强,近地面加热强烈,在高压系统异常强大且稳定维持条件下,极易形成持续性高温天气。

预计2024年夏季,全国大部地区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高温范围广、日数偏多。华北、华东大部、华中大部、华南、新疆等地可能出现阶段性高温热浪,部分地区可能出现极端高温。高温的区域有明显的阶段性变化,6月高温主要位于我国北方地区,盛夏(7—8月)高温主要在我国南方地区。

记者:今年我国南方洪水频发,民间有“龙年水大”的传言,从专业角度来看,可信吗?历史上龙年是不是极端天气更多?

巢清尘:从《中国气象灾害大典》中统计的1951—2000年暴雨洪涝事件来看,50年中22年发生重大暴雨,其中的5个龙年,只有两年发生,可见并不是所有的龙年华南都会发生暴雨洪涝事件,华南地区重大暴雨洪涝事件在各个年代均会发生几次。

再以长江特大洪水为例,1931年、1954年、1998年、2020年等长江特大洪水均不是发生在龙年。从1961年以来中国极端日降水量事件频次统计数据来看,1963年、1984年、1991年、1994年、1996年、1998年、2010年、2012年、2013年、2016年、2018年、2020年、2021年、2023年多于常年,除2012年之外,均不是龙年。从中国年平均降水来看,2016年(第一)、1973年(第二)、1998年(第三)也均不是龙年。因此从历史数据的分析来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龙年水大”的传言。

实际上,气候系统中海—陆—气相互作用、东亚季风及其各成员、台风活动等都可能对降水的时空分布造成影响。随着全球变暖加剧,大气中的水汽含量增多,出现极端降水的可能性也将变大。此外,人类活动排放的气溶胶成为大气降水的凝结核,对降水也会产生重要的影响。

记者:当前我国气候形势如何?

巢清尘:目前南涝北旱明显。南方区域性暴雨过程偏多。入汛以来(4月1日至6月23日),全国平均降水量为216.9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17.1%,为历史同期第三多。华南、江南南部、东北等地明显偏多,华南地区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52.5%,为历史同期最多。珠江、松花江、辽河和长江流域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其中珠江流域偏多50.3%,为历史同期最多。

黄淮等地出现春连初夏旱。入汛以来,黄淮、江淮及华北南部等地降水明显偏少,淮河、海河、黄河流域降水偏少,其中淮河流域偏少45.6%,为历史同期第3少。受高温少雨影响,华北、黄淮、江淮气象干旱发展迅速。

记者:全球极端天气频发的原因是什么?全球气候变化呈现什么特点?

巢清尘:全球变暖是气候发生变化、极端天气事件频发的诱因之一。气候变暖加剧气候系统的不稳定,改变大尺度的大气环流形势,是造成极端天气气候事件频发的重要背景。

而人类活动造成的大气中主要温室气体浓度的增加则是全球气候变暖的主要原因,并进一步导致全球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发生频率、强度、空间范围及持续时间发生改变。

全球气候变暖还会改变大尺度的大气环流形势,通过海—气相互作用、陆一气相互作用的变化等影响不同区域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发生规律。更多的证据表明,人类活动对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变化产生了重要影响,人为影响已经大大增加了一些地区发生热浪的概率,对20世纪下半叶以来全球尺度的强降水增强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近年来的观测证据显示,大气、海洋、冰冻圈等气候系统的各个圈层都已经在变暖,且在过去几十年变化明显加速。

未来气候风险加大 增强气候韧性刻不容缓

记者:我国的气候发生了哪些显著的变化?能否预测未来的走势?

巢清尘:气候系统综合观测和多项关键指标表明,我国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和影响显著区,气候变暖趋势仍在持续。1901—2023年,我国地表年平均气温呈显著上升趋势,平均每10年升高0.17℃。1961—2023年,我国平均年降水量呈增加趋势,平均每10年增加5.2毫米,且年代际变化特征明显。

近半个世纪,我国干旱发生频次增加、强度增加、干旱范围扩大、干旱面积整体呈增加趋势,跨季节持续干旱事件也明显增多。台风登陆我国的平均强度和频数均出现一定的增强趋势,强台风及超强台风比例呈现明显上升趋势,登陆台风强度偏强且登陆位置偏北。近年来,我国强对流天气灾害的局地性、突发性越来越强,短时期内灾情即达极大,具有难预难防、破坏性大的特点。

根据最新的气候模式结果分析,预计到2050年,我国各类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将呈现发生更频繁、影响更广泛、极端性更凸显的趋势。极端高温、干旱、降雨等事件趋多、趋强。

记者:就是说,气候规律正在发生改变,当气候规律、气候变化超出已有认知时,我们预判的难度是不是变大了?

巢清尘:长期的气候变化科学规律本身存在着极大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而当前的气候变化预测和气候模式本身也存在较大不足。例如,对未来全球海平面上升的预测就存有很大不确定性,主要原因是对冰盖稳定性和临界状态缺乏足够的认识。另外,气候环境代用指标并不是完美的气候记录,存在其固有不确定性。建立气候指标与气候模拟结果关系的方法也存在不确定性。未来随着人类排放温室气体不断增加,预估全球气候未来变化趋势仍存在着诸多不确定。

记者:地球气候变了,人们怎么办?人类还能控制气候变化吗?

巢清尘:人类活动的影响下全球气候系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人们需要立即采取行动应对气候变化。可以采取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的策略,减缓和适应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一方面,通过实施“双碳”战略,加大减排力度,减缓气候风险。另一方面,加强气候变化监测预警和风险管理,提升自然系统适应气候变化能力,强化经济社会系统气候韧性,构建适应气候变化区域格局。

记者:剧烈的气候变化对经济社会造成很大影响,如威胁粮食安全、人体健康等,我们如何应对?

巢清尘:剧烈的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和气候事件频率和强度增加,对经济社会产生了广泛而复杂的影响。气候变化导致灾害增多,粮食产量波动更大,农业风险加大,最终导致粮食供应减少和粮食价格上涨,威胁到人类的粮食安全、营养和生计;气候变化通过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路径对人群健康产生不利影响,比如增加传染性疾病、非传染性疾病的发生风险,甚至导致急性伤害或过早死亡;气候变化威胁重大工程的安全运行,如中国青藏高原地区多年冻土退化明显,青藏铁路、公路运行风险加大;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直接影响着燃料供应、能源生产以及当前和未来的能源基础设施。

面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人类社会必须加紧采取气候适应和减缓行动,保护人类减少或免受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不利影响。加强气候变化监测预警和风险管理,提升农业、人群健康、重大工程和能源等领域重大风险的预测预警能力,强化经济社会系统的气候韧性,构建适应气候变化的社会格局。同时,将应对气候变化作为重大国家战略,纳入生态文明建设整体布局和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力量。

记者:气象部门在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工作中发挥了哪些作用?

巢清尘:气象事业是科技型、基础性、先导性社会公益事业,气象部门在应对气候变化科技支撑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应对气候变化工作重要指示精神和“双碳”战略目标,中国气象局紧密围绕气候变化国际科学前沿和国家重大需求,充分发挥科技创新在应对气候变化工作中的支撑和引领作用,加快补短板强弱项,整合优势资源组建了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温室气体及碳中和监测评估中心和风能太阳能中心,聚焦气候变化科学研究、温室气体监测评估、保障能源安全等领域,印发实施了《中国气象局提升气候资源保护利用能力的指导意见》《温室气体观测业务建设发展方案》《风能太阳能资源气象业务能力提升行动计划(2021—2025年)》等发展方案、行动计划和规范,全面提升气象部门应对气候变化科学研究水平和服务国家战略决策的能力,增强了气象部门在应对气候变化工作领域的影响力。(本报记者:栾菲 吴鹏 新华网记者:李由 于子茹 访谈统筹:胡亚 陈克垚)